此话一出,范大郎的脸色更差了。
范老太太当然知道亲儿子搞的把戏,只当眼前的洛宁还是以前那个温顺沉默的二儿媳妇,脖子一扬就嚎了起来:“你大字不识懂什么账本?”
原主的确是不识字的,听着这话,叶清玉神情微微一变。
洛宁这一个月在宁记面馆里的样子,虽然写字的活儿都交给罗掌柜做的,可她像是识字的。
不过叶清玉跟洛宁站在统一战线,当然没有出来拆台的道理。
她不知道洛宁拿到二房家产之后会怎么对待她们母女,但相比范家母子,洛宁显然有良心一些。
“阿娘别急,我确实不识字,不过这账册太过古怪,连我一个大字不识的人也能看出来。”
“什么古怪?”洛家二哥倒是个眼疾手快的,一把将账册拿在手里翻看起来,“分家这样的大事,范家不会做假账册吧?”
“二哥请看,”洛宁翻到范大郎方才指的那一页,往前翻了几页,又往后翻了几页:“这账本上记了去年八月份到今年的账目,可这前前后后的墨迹看起来都是一个色,似乎是同一天写的呢。”
“不错。”大哥也是读书人,指着纸页上的字迹,“半年前的账,墨色该沉下去了。可这一页的字,墨色浮在纸面上,笔画边缘还洇着。的确是这两天才写上去的。”
范大郎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胡、胡说。”范老太太见着儿子这脸色,知道他拿不出话反驳,只能装作强势的回答,“你一个丧门星,懂什么账本?”
听着这话,洛安脸色一沉,横眉道:“她不懂,县衙的人肯定懂。”
“阿娘,”范大郎出声制止了范老太太的谩骂,他算是反应快的,沉默片刻就有了应对,“弟妹和亲家稍安勿躁,家里之前的账本弄脏了,所以重新誊写了一本。”
“弄脏的账本在何处?”洛宁把账册合上,看着范大郎,淡淡道,“只要大哥把旧账本拿出来,我对比一下,两边无误,我就认。”
“真要报官?”
范大郎目光扫过两位族叔,又扫过洛平洛安兄弟俩,最后落在洛宁身上。
其实洛宁不想报官。
不是怕范家,而是怕麻烦。
她对钱的观念一向是节流不如开源,守财不如赚钱。
她相信自己的赚钱能力,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扯皮上。
当然,这不代表她会任人欺负。
片刻交锋下来,她感觉到范大郎虽然跟范老太太一样贪婪,但稍微识时务一些,没有那么冥顽不灵。
想了想,洛宁开口道:“家事而已,只要大哥分得合理,我自然不想闹上官府。”
范家两位族叔对了个眼神,到了这份上,他们都明白范大郎做了假账,这账本糊弄一下无知之人尚可,但现在洛家三兄妹不是能糊弄的人。
别说洛家老大和老二都是读过书的,便是洛宁这位二房媳妇也是个精明的。
他们收了洛宁的礼来做见证,到底也是姓范,不能由着洛家把事情闹大。
当下其中一人看向范大郎,劝道:“家丑不可外扬,今日能在这里谈妥最好。大郎承袭范家家业,家产必然是大房多拿,不过二房孤儿寡母的,总该照料一下,除了二郎媳妇的嫁妆,往后她们母女二人的吃穿用度,还有将来湘湘的嫁妆都得留一份。”
他虽是有心偏帮范大郎,不过这话说得还算公允。
范大郎是范家家主,又供养范老太太,论理是该多拿家产。
范老太太道:“等湘湘出嫁的时候当然会备嫁妆,现在这么小,拿什么嫁妆?”
“阿娘!这些事你不用管,我来跟他们谈。”
范大郎这回加重了语气,朝媳妇使了个眼色,大郎媳妇会意,上前把范老太太半哄半劝地拉到旁边。
“看样子大哥已经想好该怎么分了。”洛宁道。
范大郎并不回答,反问道:“你想怎么分?”
他敢问,洛宁当然也敢说。
“家里的田地和铺子总要分一些给二房,至于我的嫁妆,劳烦大哥折算成钱给我,差不多二十贯钱。”
陪嫁单子上的许多东西都是洛宁用不上的,退回来了还得找地方放。
洛宁提前让罗掌柜帮忙折算了市价,又打了个八折。
范大郎这会儿难受得要命。
二十贯钱可以给洛宁,田产和铺子就不一样了,那都是能钱生钱的东西。
别说范二郎已经死了,就是他还活着,范大郎也绝不可能把铺子和田产分给二房。
“二十贯就二十贯,”范大郎双手攥紧,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,“弟妹是洛家嫡出姑娘,湘湘却只是庶出,将来的嫁妆自然比不得弟妹。念在湘湘还小,我也给她二十贯钱做嫁妆。”
对范大郎而言,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。
洛宁没说话。
面馆生意有了起色,往后的日子她有了底气,想多争些家产,更多是为了湘湘。
她并未立即回答,而是看向叶清玉。
对上洛宁的目光,叶清玉一时有些恍惚。
她只是范二郎的妾,在这个家跟奴婢没多大分别,湘湘虽是正经主子,却因为女儿身不得范老太太重视。
她看得出洛宁有本事,在面馆里拼了命的做事,也是希望母女俩能多得洛宁些照拂。
现在提到湘湘将来的嫁妆,洛宁看向她,竟是在询问她的意见么?
叶清玉一时有些恍惚,仿佛回到了叶家尚未吃官司败落时的日子。
想了想,她终归点头。
宁记面馆一日就能收一贯钱,除去本钱还能赚一半,虽说要被温二郎赚走大头,可叶清玉非常清楚,洛宁赚钱的本事远不止于此。
杂酱面和咔饼,都不过是她随手做的。
不提她给温二郎做的那些精致点心,就是她给自己和湘湘做的那个鸡蛋饭,拿出来定然也会火爆的。
与其跟范大郎耗在这里,不如回面馆踏实做。
见叶清玉点头,洛宁思忖片刻,抬眉看向范大郎:“六十贯。”
若范大郎真是什么讲道理的人,她可以让步,但范大郎不是。
“二十贯是我的嫁妆,二十贯是湘湘的嫁妆,但离湘湘出嫁少说也还有十几年。就算范家不供养我,总该供养湘湘这个遗孤,再给二十贯,不多。”
范大郎压着火气道:“之前你们离开范家的时候,我还给了你六贯钱呢。”
“是给了,现在再给六十贯,往后我们绝不会再踏入范家大门。”
范家两位族叔合计了一下,觉得洛宁所求不算多,遂对范大郎劝道:“二房既然拿不到田产铺面,给六十贯也不算多,真去了官府也不会比这更少了。”
范大郎本是铁公鸡,弟弟死了之后,从没想过要给二房分家产。
当初哄骗着原主留在范家,就是连原主那份嫁妆都不想退。
千算万算,没想到现在不止要退嫁妆,还要再贴上四十贯钱。
早知会有今日,当初就该把这丧门星送回洛家。
“六十贯就六十贯,可得说清楚,往后就算你们娘俩死在大街上都不许再来范家要钱。”
到了这一步,范大郎也不必再装了。
“一手拿钱一手立据。”
当下范家的账房写好了分家文书,范家两位族叔和洛家两位兄长看过后确认无误。范大郎先签了字。
没见到钱,洛宁当然没签。
范大郎见她这般谨慎,咬牙让账房当面称了六两金子。
洛宁之前没使过金,看向两位兄长,洛平检查了一下称金的称,又挨个咬了一口,这才向洛宁点头。
“两清。”洛宁收下金子,签字画押。
范大郎收好契书,恶狠狠地看向她,好似他被人挖了一块肉。
洛宁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,也不废话,带着兄长和叶清玉离开了范家。
回到马车上,洛平愤愤道:“当初阿爷真是看走眼了,要知道范家内里这般不堪,绝不会把你嫁过来。”
洛家是长安城里的殷实人家,洛宁容色出众,待字闺中时提亲的人可不少。若非范家老爷跟洛家老爷是故交,也不会相中范家。
在原主的记忆里,范老爷和范二郎确实是不错的人,或许范家风水有问题,导致好人不长命,范大郎这样的王八倒是活了千年。
也罢,今日分过家,往后跟这般烂人再无瓜葛了。
没多时,马车回到了怀远坊。
洛宁原想着让两位哥哥去面馆稍事休息,她亲自下厨做一顿饭以表谢意,不过大哥赶着回去照顾生病的儿子,二哥也有别的事,叮嘱洛宁做生意谨慎些就离开了。
面馆今日只卖咔饼,因此罗掌柜三人还忙得过来。
进了后院,洛宁没回自己的杂物间,而是跟着叶清玉母女俩进了屋。
“娘子有话要说?”
“今日范家给了六两金,我留一半,剩下一半是湘湘的,你是想自己拿着,还是先放我这里?”
“我能自己拿着?”叶清玉讶然。
洛宁还是现代人的思维,想着叶清玉是湘湘的亲娘,自然就是湘湘的监护人,不过看着叶清玉的反应,洛宁回过神来,在这个时代她才是湘湘的监护人。
想了想,洛宁又道:“或许你先想想往后有没有别的打算,倘若你不想留在面馆,再同我商量。”
她可以离开面馆吗?叶清玉眼眶一热,一时百感交集。
“往后……”
她还能有往后吗?
叶清玉看着洛宁,竟有些哽咽。
“娘子不想留我了?”
“不是这样的,只是开面馆是我想做的事,未必是你想做的,你……”洛宁话还没说完,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。
“老板,外头有人找你。”
是帮厨小潘的声音。
“谁找?”
小潘的语气有些古怪,支吾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,“来了两位娘子,说……说是平康坊来的。”